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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感到掌心有东西在动,就像小时候抓住了蝴蝶。黎生说这是属于他的纸人。但收到这个礼物的唐郁并没有露出多少高兴的神情,那长长的睫羽簌簌地抖动,蓝眸里泛出一点委屈。他看起来才像是被抓住的蓝蝶。“我要出去了。”唐郁小声道。咔嚓的轻响。刚刚怎么推也推不开的棺材盖此刻自动打开了。指关节都透出薄粉的手搭在了棺材上,白灯笼的光幽幽倾泻而来,落在那骨节纤细、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漆黑的棺材衬得这只手尤为孱弱。唐郁一只手扶着棺材坐起,另外一只拢着小纸人的手松开,力道轻柔地像在放生,“你走吧,不要再找我了。”他曾用类似的温柔语气拒绝过许多人。他感受到黎生的身躯一僵。只听从的唐郁命令的小纸人于是从唐郁的掌心走了出去,茫然地在棺材中徘徊。唐郁没再看那只小纸人,也没看棺材中的黎生,更没看供桌上的遗像,他从棺材里踉跄地爬了出来,提起地上的白灯笼,飞快从灵堂里跑了出去。许久之后,一只苍白的手从棺材内伸出,落在唐郁之前触摸过的地方,指腹缓缓摩挲过唐郁留下的掌纹与指纹,抚摸得认真又细致。……唐郁跑回了寝室。他忍不住用手去摸脖颈上残留的痒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种奇怪的触感盖过。只不过他的手法粗糙,让脖颈上起了很多深浅不一的红痕。唐郁蹙着眉。他凝血功能不太好,身上碰一下就会起这些痕迹。“叮咚!”怕是玩家发来的消息,唐郁拿起手机看了眼,讲师已经爆肝一整天,找到了那家老式裱花蛋糕店,并且成功和老板约好了蛋糕的款式。而现在发来的消息是沈君行。沈君行在昨天晚上八点的时候就发了一次,“晚上好,小郁吃饭了吗?”当时唐郁没回。现在再看这条消息,唐郁感觉到胃饿得隐隐有些难受。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吃晚饭。现在是零点。沈君行刚刚又发来了新消息:“晚上煮了饺子(图片)”照片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猪肉水饺,旁边配上一小碟醋。沈君行:“其实是突然想吃醋了,为了这碟醋包了这盘饺子。”沈君行:“(图片)”新的照片是沈君行的一张自拍。俊美的青年并没有去碰饺子,反而是端起了碟子里的陈醋,对着镜头笑容地喝了下去。沈君行:“真好喝。”沈君行:“(图片)”照片上的碟子空空如也。沈君行:“(图片)”又是一张新自拍。只不过这一次是沈君行将陈醋倒进了高脚杯中,像品酒一般,在没有动任何配菜的情况下,将陈醋喝了下去,笑容灿烂到让人怀疑他的味蕾是否出了问题。沈君行:“好喜欢。()”沈君行:≈ap;ldo;(图片)?()?『来[]≈ap;看最新章节≈ap;完整章节』()”照片里的沈君行举着喝空了的高脚杯,笑意迷人地盯着镜头。沈君行:“哎呀,糟糕,吃了太多醋好像没胃口再吃饺子了。”沈君行:“小郁现在想吃夜宵吗?我给小郁送过去吧。”唐郁:“不用。”唐郁将沈君行开启消息免打扰模式。做完这件事,他关灯手机,将白蜡烛放在桌上,盯着烛光莫名怔愣了一下。沈君行发的那些照片在他脑海中接连闪过,烛光似乎突然将照片融化,化为了记忆里朦胧的画面。唐郁仿佛看到了从前。那是小沈君行第一次为小唐郁做饭的时候。那段时间小唐郁一直不怎么吃东西,饭量小到胃开始隐隐作痛,他捂着胃乖乖去翻家里的医药箱,沈君行站在小唐郁身后,问小唐郁为什么要吃药。“因为胃不舒服,所以要吃药呀。”小唐郁耐心解释道。“为什么胃会不舒服?”“可能是因为最近吃的东西比较少。”小唐郁努力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分析。“为什么吃得少?”听到了这个问题,小唐郁拉着沈君行来到了冰箱前,他打开冰箱,打开冷冻层,认真数着爸爸妈妈留下来的饺子。这都是爸爸妈妈去世前包的饺子,什么味道的都有,这段时间被小唐郁每天拿一两个出来配菜吃,吃到现在,只剩下最后十个了,“这些饺子每天只吃一个,还能再吃十天,吃完了,就再也没有爸爸妈妈的味道了,想到饺子快没了,我就没胃口再吃饭了。”
“什么是爸爸妈妈的味道?”沈君行这样问小唐郁。“爸爸妈妈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小唐郁说。爸爸妈妈辅导他写过类似的作文,作文里有一句话就是这样的,他当初写的时候还不太理解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可惜开窍总是太慢的他没办法和爸爸妈妈分享这个好消息。“什么是家的味道?”小沈君行的语气和神情都是冷冰冰的模样,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这个时候还没戴上眼镜,双眸黑漆漆的,比冷冻层不断散发寒意的冰箱还要冷。这个问题就对小唐郁来说有点太难回答了,他想了很久,才说:“家的味道,就是爸爸妈妈在家里做饭的味道,是外面再好吃的馆子也做不出来的。”小沈君行听完没再说话,直接离开了。再回来时,沈君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堆肉。十一岁的沈君行有一米六七那么高。他用厨房的案板和菜刀时身高刚刚好,而小唐郁需要搬来小板凳上,踩着()小板凳才能看沈君行操作。他看到沈君行带上塑胶手套,一只手抓住带着骨头的肉,一只手抓住菜刀。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剧烈声响。坚硬的猪骨被硬生生剁开,骨髓流了出来。菜刀重重砸下,肉沫四溅,溅到了沈君行的脸上。沈君行此时的面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俊秀、阴郁、还因为溅开的肉沫与血迹显得扭曲。小唐郁站得累了,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沈君行剁肉,他大声夸道:“爸爸妈妈剁肉也没有哥哥剁得细!”沈君行剁了肉,和小唐郁一起包饺子。小唐郁不会做肉馅,但他会包饺子。以前他和爸爸妈妈一起包过。小唐郁将饺子皮摊开,放在掌心,用勺子挖了肉馅放在饺子中央,而后他小心翼翼用指尖蘸了水,再用这点清水在饺子皮的外沿画了一个圈,“这样就可以给饺子捏褶子了,一个褶、两个褶……”他们一起做好了饺子。沈君行将饺子蒸好,端给肚子快要饿扁的小唐郁。小唐郁高兴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吹了又吹,递到沈君行嘴边:“哥哥先吃!”沈君行张开嘴,将刚出炉的、滚烫的饺子吃了进去。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让人很难从他的表情里猜到饺子的味道。“好吃吗?”小唐郁充满期待地问。沈君行没有说话。小唐郁说:“是不是太好吃了?哥哥都顾不上说话了。”小唐郁也高兴地自己夹了一个,吹了吹,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怎么形容呢?那种没有任何调味料、充满了肉腥味的恶心味道。“哥哥,我觉得我们需要加点醋。”小唐郁小声道:“爸爸妈妈说过,饺子一定要配醋才好吃。”于是沈君行拿来了一瓶醋。小唐郁蘸了好多好多醋,将饺子完全浸泡在醋里,然后就着醋吞了下去,他被酸到眼泪都要出来了,但依然努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对着沈君行竖起大拇指:“很好吃,蘸了醋之后特别好吃!”小沈君行和小唐郁对视良久,他也拿起了醋,往自己的碗里倒了大半,倒得多到像是汤汁。他端起碗,喉结上下滚动,一眨眼就将饺子和醋吞得一干二净。时间真的隔了太久了,久到唐郁真的要忘记最开始沈君行不是完美的沈君行,尤其是做饭,一开始的沈君行做的饭总是奇奇怪怪,他好像也尝不出味道的好坏。直到有一天,小唐郁吃了沈君行做的饭吐了出来,吐到胆汁都呕出来。再然后,沈君行做的饭突然就以一种很恐怖的速度变得好吃起来了。唐郁怔怔地盯着烛光,好像看到了这些年时光里灶台上的火焰在舔舐锅底,沈君行冰冷的身影仿佛也一点一点被人间烟火气覆盖,再回首时,就蓦然变成了那个笑容温和的沈君行。……然后这个完美的沈君行也像烟雾一样消失不见了。唐郁垂下眼,抽出一张贺卡。“致十一岁的沈君行:十一岁的沈君行初次踏入厨房,不怕火、不怕被油溅到、不怕被菜刀切到手,每天都在尝试新菜系,还能把碗洗得很干净。可是他分不清酸甜苦辣,一开始每次做菜都喜欢加好多好多醋。所以我想,他应该需要一罐糖,压一压酸到发苦的舌头。”唐郁打开手机,下单了一罐白砂糖,又买了巧克力、奶糖、果糖、跳跳糖……各种各样他记忆里的糖果全都加入了购物车。胃部不断紧缩。唐郁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糖。于是他拆开包装袋,往嘴里塞了一颗又一颗,牙齿咬碎糖果,甜意在他的舌尖爆炸,好像可以压住他鼻头的酸意和胸口的苦涩。真的真的好甜啊。唐郁提笔在贺卡上继续写道:“祝十一岁的沈君行生日快乐。”醋是酸的。眼泪是咸的。十一岁的糖果永远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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