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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书院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曼姝和李毅带着嘉嘉来看望徐家妈妈。
嘉嘉和小乐玩得正起劲时,坡上人家的男孩、堰塘边小林哥家的幺女,像是蜜蜂闻到花香似的,欢快地扇着翅膀一路奔来。
曼姝靠着椅子在太阳下晒着,不一会儿,阴影就袭上身来,于是又般起椅子往外挪了挪,脚下的猫也拱起背,跟着挪到了太阳光底下。李毅低头玩游戏,光太强的地方反而看不清楚。
所以,他两一南一北隔了好远。
徐家妈妈端了一叠干果来和曼姝聊天。她问:“林姨出院没啊?”
“昨天去看她时,说就这两天可以出院。”曼姝道。
“林姨性格好,和你爸在一起后,你爸爸过得还幸福。”徐家妈妈似乎有弦外之音。
曼姝不说话,她知道徐家妈妈是想要她多去看看林姨。可她心里却想到了妈妈,又想起了很多压在心里的事情,觉得一定要借这个机会说出来,不然她会疯掉。
她尽量面带微笑,说:“谁天生就啰嗦呢?还不是被逼的。妈妈在时,爸爸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和爸爸吵架期间都会去给爷爷奶奶送饭,累极了,忍不住抱怨,就被人说性格不好相处。”曼姝说着,又怕失了分寸,就停了停看徐家妈妈要不要说什么。
徐家妈妈说:“说话不注意也确实会伤人。”
这点曼姝也同意,可她更加相信关心则乱的道理:“姑姑,我觉得心寒,像妈妈那样对这个家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付出的,你们也没觉得她有多好。而林姨呢,往上说,爷爷奶奶不在了,她没有老人要照顾;往下说,她对我们有所保留。爸爸待她的孩子却是掏心掏肺地好。这不公平。她温和地坐在那,不骂不恼,就赢得了你们的喜欢。”曼姝说着说着,语气变得尖锐。
她觉得:这个世界,正在辜负那些老实本分的人。她相信,妈妈当初也定是希望爸爸待她的心也如自己的一般。可终究是被看作:你足够坚强,不需要我的怜惜。
曼姝带着哭腔继续道:“去年林姨儿子考公务员,爸爸给他找关系花了一坨钱,这马上要结婚,买了
房子。我问爸爸出了多少钱,他说没出钱。爸爸这是明显地在瞒我。”她涨红了脸,紧皱着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是不相信我,一味地保护林姨。被一个男人这么护着,性格不温和才怪。”
徐家妈妈也陷入沉默,没再说什么。
可曼姝却停不了,她憋了太久,缓了缓语气后继续说:“爸爸对她儿子掏心掏肺,她却对我们藏着掖着。藏着掖着也是有好处的,就像后来有一回,爸爸到处炫耀,说林姨给嘉嘉做了一碗泡菜蛋炒饭,嘉嘉吃光了。这一碗炒饭显得多么地珍贵。如果她一开始就天天到厨房里忙,那大概也都吃习惯了,习以为常就被人当做理所当然,然后就不被人珍惜。说起来,我还要向她学习。”曼姝剥了几颗开心果,慢吞吞地嚼着,见阴影又将阳光赶走,就搬起椅子挪地方。
徐家妈妈劝慰道:“……林姨也没别的坏心。往好的方面想,爸爸过得幸福就好。”
“但你们还是觉得我就应该孝敬她!我知道子女应该孝敬父母,可那是因为父母对自己有生养之恩。可,她既没生我,也没养我,还没到七老八十,就把自己当菩萨祖宗一样地供起来了。我心里不平衡。”
曼姝还是觉得姑姑并没有完全体会到自己感受到的悲哀,她有些激动地说:“我从来就没反对爸爸找个伴,也知道林姨有林姨的好,可爸爸好多事都瞒着我,我们之间有隔阂了,我觉得我都没娘家了。”她有点自嘲似的、又有点无奈,她纠结着,忍不住哭了。
徐家妈妈进屋拿纸出来给她:“怎么会没娘家,姑姑也是你的娘家人。”徐家妈妈抚着曼姝的手继续说:“嘉嘉好瘦,你们平时又上班又带娃的,很累吧!周末加班的话,把嘉嘉送到我这里来,这里空气也好。”她看了眼在梨花树下玩剪刀石头布的几个孩子,又扯了几张纸给曼姝。
曼姝听徐家妈妈这样说,不禁哭出了声。她要的,不过就是别人的理解而已。在这种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每个人立场不同,想法不同,做法也就不同。如果有人理解,她也不至于明明失去了很多,却被人看成不懂事、不大度!她哭了出来,
情绪缓和了些。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说:“谢谢。”
“你爸爸是失去过,所以更加珍惜现在。他身体不舒服时,林姨也会嘘寒问暖,细心照料。关于他们买房子那事,站在她的角度看,就是想给自己儿子一个保障,给自己老年一个保障,她也担心:如果你爸爸比她先走,你们会不会让她继续住在他们现在住的房子里。她担心这些,你爸又真心待她。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所以,姑姑也没法劝你爸爸什么,好在,林姨的儿子还懂事,你就当多了一个弟弟。”徐家妈妈见曼姝不说什么,沉默片刻方才语重心长道:“曼姝啊!时也、运也、命也!”
“嗯。”曼姝拿纸擤鼻涕,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突然想到了小美人鱼的故事……很多童话,其实,要等成年之后才能真正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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