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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王四十年,一月初六。
周王久卧病榻,已有月余未出过宫室,王子玉和王子迟的争斗愈加见其锋芒。
平日熙来攘往的洛邑街道上如今行人无几,一片萧肃。只剩两批穿着不同甲胄的禁兵在一条条街巷内巡视,成列的长戈在冷日里泛出寒光。
距洛邑三千余里外的边邑宛丘,在昨夜迎来了这年的初雪。推开驿舍窗牖一看,昨日挺拔苍翠的竹林已被这厚雪压弯了竹身,成了白发苍苍的耄耋老朽。
大风刮过,伸挤在一起的枝干薄叶摇晃相碰,覆在其上的积雪相继滑下,细雪里还落着另一场细雪。
缪妲被这样的纯白诱惑,从窗牖外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消融。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缪妲正要去关窗牖的手停下动作。她转头看了眼已在案旁坐下的年轻男子,并无多少诧异地问道,“怎么是你?”
符过哼了声,“你那女御太过麻烦,其他人已经喝下热汤,她偏不喝,把我当贼般问来问去。我索性给了她一掌。”他见缪妲仍站在窗牖边,裹了一件白色狐裘的身形依旧娇小,乌发压着的鹅蛋脸如白玉般白润清透,动也不动地望着外面,仿若与那窗外雪景融为一体。
他端起案上冒着热气的药碗走过去。
“女御念着要端给你的,我顺道拿来了。”
缪妲眨眨眼睛,接过药碗先暖了会手。药草自带的气味顺着热气往上冒,绕在鼻尖打转。
桂枝,柴胡,桔梗,白术,麦冬,要比昨日的更苦,缪妲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她喝药快赶上进食,现在闻一闻便知用了哪些药材。
待手心变暖些许,她将这苦药一饮而尽。
符过第一次见她喝药,没想到如此豪迈,笑了两声。有飞雪飘进窗牖,落在缪妲发上。他探出头看了眼,雪不仅没停,还更大了,抬手合上这窗牖。
“祝史果然有神通,说下雪便下雪。难怪众人面前要取道走宛丘,一副心急回去的做派,这回大雪堵了前面乌岭的栈道,就是化了雪也得多等几日才能安全过去,不如当初那边邑长提的远路。”
有何神通?缪妲不过从书中学了一些气象,赌一赌而已。即便不下雪,她也有别的办法拖下去,这人明明知道还要在她耳边念。
抿下一旁的清水散去口中的涩味,“你怨什么,又不是你去继王位。”她顿了顿,舒气道:“也不是我。”
符过心事被戳破一半,也执起那壶倒一杯清水喝下,凉水入腹,人跟着清醒起来。
缪妲余光里看到此举,皱了皱眉,到底懒得说他,只默默记下其余杯盏的位置。
符过照惯例又想出这个得罪她的办法,得逞后开怀些许,杯盏往长几上一搁。“走罢,这会儿人该倒下了。”
“好,把阿春带到这间房,她醒后知晓如何替我隐瞒。”
符过应了声,很是勉强,他实在不喜欢那四十好几的女御,说起话来比他母亲还絮叨。虽然符过自己没有母亲,但他幼时见过别人家的,无论多小的事都能诘问许久,这就是他对母亲二字的所有印象。
符过将人扛了过来,缪妲掀开纱帐,他把人放上床后抱臂等在一旁。
缪妲给阿春掖好被角,把空药碗放在案上,等她醒后自会明白发生了何事。一切妥当,符过插好门闩,带着她从窗牖翻了出去。
他们上马时风雪正盛,马出自弘农,能连奔两日,便是出价百金也有人争相求易。
这样的好马在雪中速度依旧不减,马蹄踏过厚雪留下一个个蹄印,转眼又被新雪覆上不见痕迹。
马儿跑得越快,刮在身上的风便越大越冷,缪妲坐在前面被冻得发抖,仍是咬着牙关不肯开口要他慢下来。
姬玉派去找女师的人被缪妲拖了一阵,如今这些日在回程一行人中未见到女师,定会留在原地找寻。于是她趁这一步先机来了宛丘,混进来的几人不敢动缪妲,只要他们未找到女师,便不足为惧。
两人在日暮之时赶到宛丘邻邑的一个僻远小村,沿小径过了人户多的地方,往人烟稀少处继续前行。
缪妲先前一直窝在狐裘里躲风,这会儿马进了村落慢下来,她挺直身子,重新露出脖颈,举头四顾找寻着女师的住处。
缪妲的人没靠着符过,发丝却不时飘上几缕蹭在他下颌,带着她身上不知名的淡香,和他方才在她床上闻到的一样。符过有些心乱,两个人闷了一路,这时他忽然想听她的声音,开口道:“找不到你可别哭。”
颇贱的风凉话从头顶传来,缪妲咬唇提着僵硬的手肘往后撞他腹部,听到一声夸张的痛呼后更加烦躁。
覆满白雪的樟树边上露出一角木质翘檐,细看便能发现这一圈樟树的里面是座三间的木屋。外面还有一个水井,只有女师会把家里凿的水井选在别人都方便打水的地方。
那木屋的构造与别处的亦有不同,是缪妲所熟悉的。她怔了怔,双眼一瞬间泛起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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