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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宫中照例是有宫宴,皇帝对这一年是相当满意,江州、巴蜀两地的事情都得以顺利解决,程雪清的出现也让他从心里里开朗了不少。不再想以往一样,只是表面高兴,无端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感觉。
作为准太子的齐文也在这一年里有了许多变化,与去年在宫宴上的消沉完全不同,今年他是真真正正地沉稳,越来越有一国储君的风采。
程雪清虽然怀孕,但目前也就四个月不到,还是能出席宫宴的,只是被皇帝和齐文看得很紧,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这个时候反而是太后比较看得开,“这女人怀孕生孩子是该小心,但也没有你们这样的小心法,成天紧张兮兮的,无端让人心烦。皇后啊,该吃吃,该喝喝,别听他们的。真有事,太医比他们靠谱。”
“多谢母后关心,陛下和大皇子也是关心臣妾,是臣妾的福气。”
齐宣身为王爷,坐的地方自然离这些人不远。只是以前看着没什么,最多坚定自己继续找下去的念头,如今他却是找到了带不回来,只能有些感慨地看着兄长一家其乐融融。
“宣儿,过来。”太后没好气地招呼了一声,把人叫到近前,“是不是觉得母后不近人情,你找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没想到哀家却成了拦路虎。”
齐宣摸了摸鼻子,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母后知道就好。”
“你啊,”太后有些叹气,“这成亲过日子,和许多事都不同。有人说,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莫过于朝堂,可在哀家看来,后宫、京城的贵妇人圈子,不比朝堂差哪里去,甚至还要复杂一些。”
“朝堂上权力盘根错节,利益恩怨纠葛不清,看的是每个人身处的职位,以及出身于哪个家族。而女人的圈子里,不仅要看夫君的职位出身,还要看这个人的娘家是什么身份地位。”
“哀家当年在后宫里,之所以能明哲保身,能把你们兄弟两人远远地送出去,凭的就是娘家那部分的势力。如今你执意要娶那个元瑾汐,就是相当于在这宫宴上,在八大菜系里端上一盘野味。而且因为你的身份地位高,这盘野味还必然要成为主菜。这样的安排,无论对她还是对你,都不亚于放在火上烤。”
“如果她不做王妃,无论是婢女也好,歌姬也罢,出身再低也无妨。但只要成为正妻,就必须得能上得了台面,必须得能应付这各方的势力。”
“这京城里的人,无论是说话办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与逻辑,外人来了,只会感到格格不入。到那时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就算她坚强不与你说,心里也是难受。时间就了,怨气越积越深,你想解决都无从入手。”
“除去府外,府内也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当年你皇嫂省个亲,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府里就乱了套,你可想过为什么?因为这府里自有自己的规则,下人若想糊弄你们,有的是方法。”
“同样的道理,如果这些人不服你的王妃,联合起来想要架空她,她又能如何。到时她府外府内都受挫,如何能与你过好日子。难道你还能处处替她出头,替她去与各家夫人交际,与管家下人说话?”
齐宣听了,少有的沉默了一下,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想过。不然他也不会在江州时,冒着大不韪,让她捧着尚方宝剑跟她进城,让她女扮男装跟她上公堂,就是为了让她开阔眼界,让她以后能轻松自如地面对京城里的交际圈子。
但在后来,他已经改变了这样的想法,虽然还是处处带着她,但只是因为不想离开她。因为他早就发现,元瑾汐根本不需要他帮忙开阔眼界,拓展见识。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不仅能把事情处理好,还能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从没有一次是让他去收拾烂摊子。
甚至在巴蜀旱灾中,更是成为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
“母后说得的的确有道理,但您这些话的前提却是错了,如果元瑾汐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女子,您的这些担心可能并不只是担心,而是会成为现实。”
“但,瑾汐不是那样的女子。当年江州大水,她只有九岁,一个人被困在屋顶,却能不哭不喊,甚至还将儿臣救了上去。那三天之中,儿臣没听过一句丧气话,总是不停在说,水会褪下去,她爹爹回来救她。”
“再后来,为了给她爹治病,她跪在路边向人求药,把头都磕破了。好不容易求来了药,她爹又被官兵抓了,充为劳役。她则是被人拐进杂耍班里,小小年纪就被逼着练习各种各样的危险动作。苦熬了三年,刚从杂耍班逃出,又被人伢子盯上,卖进了夏府做奴婢。”
“儿臣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整被一群山匪围困,那时的她站在车顶,毫无惧色,反而是抛出一锭金子让他们内讧。后来的事您想必也知道了,无论是在江州还是巴蜀,她都能用自己的力量帮儿臣解决问题。这样的姑娘,又怎么会被京城的贵妇人欺负而不敢还手,又怎么可能面对下人的架空而束手无策?”
太后认真听完,不由满满地惊讶,“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其实这些话早就想和母后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儿臣相信,她就是儿臣最合适的正妃,最好的贤内助。”
程雪清这时在一旁开口,“颖王殿下说得没错,当年元姑娘跪在路边求药时,臣妾是亲眼所见。虽然小小的年纪,但眼神却是极坚毅,我当时曾问过她,如果在我这里求不到药怎么办,她说她会一直求下去,一直求到药为止。”
“这么看来,倒确实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只是……”太后虽然信了齐文那套“旺夫”的说辞,但还是觉得,成为侧妃也一样是旺夫。
“母后,”齐宣忽然道,“其实泗水河上,儿臣曾经死过一回。”
“嗯?”太后立刻拧起眉头,“大过年的不许乱说。”
“儿臣并没有乱说。那时儿臣人在水下……”齐宣把他当时如何与刺客搏斗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元瑾汐又是如何游到他的身边,将嘴里的一口气度给他,又如何把那只绳子缠到他的腰上等等细节,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遍。
以往,他在外面无论经受了什么困难、危险,回来后都不会细说,哪怕面对皇帝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我不是好好的么”,就遮掩了过去。
但这一次,为了突出元瑾汐的功劳,他是首次把所有的细节都讲了出来。
而太后这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即便是儿子就好好地坐在眼前,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待到齐宣讲完时,只见所有人都认真地在听他讲话,就连知道事情经过的皇帝本人,也是凝神倾听。至于底下的众位大臣,那些离得近能听到只言片语的,也全都竖起耳朵。
甚至,不知何时,音乐都停了。
他不由有些尴尬,摸了下鼻子,“就是这些了。经过这件事之后,儿臣就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妃,还望母后成全。”
太后这个时候才长出一口气,刚刚她几乎是经历了同样一场生死危机,此时骤然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有点精神不济。不过她还是强打起精神,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镯子还是先帝晋哀家为妃位时赏的,如今已经有近四十年光景,你拿去给她吧。”
齐宣喜出望外,“多谢母后成全。”
“哀家累了,宣儿你送我回宫。”
齐宣扶着太后回宫,其余众人也恢复了吃吃喝喝的状态。但每个人或多或少地都在回味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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