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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间,王信虎已经悠悠睁眼,可以认人了,一张口,先管着媳妇要饭吃。床边众人听得想笑又不敢笑。他老婆洒着眼泪给傅玉行跪下,就要磕头,玉行忙把人扶起来,和赵蘅现给他把药配好,留了药要去。
周围人虽不通门道,但见他下手立竿见影,也纷纷说这年轻大夫厉害,又问傅玉行住在哪里,又说自家人也有什么常年的毛病,都要他到家里看看。
后来一连数日,果然有不认识的乡民上门,也有来请玉行上门的,一问,都是那晚口口相传。其中也有王信虎的媳妇。王新虎吃了几天的药,如今好转许多,他媳妇也知道了他砸摊子的事,直催他上门道歉,王信虎嘴硬不肯,他媳妇惭愧不已,每次拿了药,再三再四地谢过了才肯离去。
这晚闭门后,傅玉行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对赵蘅道:“大嫂,我考虑过,我打算不在城里坐摊了,我们把生意放到周围这些乡里。”
赵蘅一听之下有些讶异。这几日确实有乡里人找来,但也不过一时新鲜,真要看病,多数人还是习惯到城里去。宣州城药业完善,想要做开药铺生意,怎么想也是人口繁荣的城中更加合适。
傅玉行知道她有疑虑,也解释道:“我日日坐摊,日日也在沿河观察。宣州城内大小药铺已经将近三十家,还有许多兼卖零散药剂的杂货铺子,和我们这样的散商。而城周大大小小的村镇正相反,虽然分散,人数却也不少,却始终没有一家像样的药铺医馆。我想,这块空档很值得做。”
“刘凤褚如今做了宣州的药行龙头,一方面四处挖角,打压所有同行对手。一方面受他影响,城内成药价格眼看越涨越高。宣州药市很快就会是一滩浑水。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在无人入局的地方争个头筹,站稳脚跟,比和那么多人在同一个锅里抢一杯羹要好。”他这样条分缕析地讲下来,赵蘅也明白了。
“那——刘家药铺呢?”好不容易谈下来的生意,便不做了?
“村野立足不是目的,从城外反抄到城里去才是。到那时,我们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连退路都想好了。
赵蘅没有马上说话,看起来还在盘算。这是个大主意,不是一时就能定得下来的。
“你要知道,村野地方没有人做,就是因为地方太大,人群太散。要做,从此就得过东奔西走风餐露宿的日子了。”她也分析给他听,“还有一点,游医看病,最要紧的是药贱价低,手段得便,这和傅家从前做堂行医等人上门是很不一样的。”她怕的是傅玉行心太大,最后发现事事没有如他所想,两头摸不着。
不知傅玉行是否将这些考虑过,他在昏暗的灯光后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我之所以要从低处做起,也有这一点缘故。我们生意迟迟没有起色,就是因为我的名声……替穷人看病,也是个从头积累声誉的法子。”
又道:“以后宣州城内药价越涨,连城内百姓也看不起病,被丢掉的这部分人才是大数,那时还可以借着我今日在刘家药铺布的局,把这些人也吃下来。”
话说到此,赵蘅还是没有表态。
傅玉行自己虽已盘算计较尽了,他唯一要考虑的还是赵蘅的想法。
赵蘅沉思许久,开口道:“我幼时生病,光是进城就要走上两天。乡下人生病多数时候就是苦熬过去,更多人是不敢病。若能给这些乡民一个可靠稳定的医处,也是件惠及他人的好事。”
她起身到屋里,从一只收拢得仔仔细细的木箱中取出一怀东西,叮咚作响地搁到桌上。
烛光里,傅玉行看见那是一把锈迹斑斑、摇动有声的串铃,一只经年磨损破洞的药囊,一只分层来装药瓶、针石、笔墨的百宝箱,几本留着烟熏焦痕的医书。
这些东西,傅玉行太熟悉又太陌生了。熟悉,因为这是从他记事起就保存在傅家祠堂案上的、年年祭拜的、傅家先祖行医发家的药具。陌生,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它们的模样。
祖宅被烧时,赵蘅特意从废墟里找回来,后来逼得把整个家都当了,却始终把这些留着。“当年傅家祖辈就是靠着它们,在村市街巷替人看病起家的。这故事你该比我更熟悉。”她站在烛火前对他道。
“先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现在不过重走一遍,没什么不可以。”
那之后,一把重新磨出光亮的串铃握在手上,一晃,发出清脆悠远的铃声。这铃声在每天清晨走过田埂、涉过溪水、爬过山丘,在每一个日落黄昏,飘进每一个等待病察的村落。
远时赵蘅和他同去,跋山涉水,彼此照应;近时她就在家中负责料理琐事、采药记账。
那曾经卧倒在酒楼画舫、锦衣玉带的膏粱子弟,如今成了素衣布鞋,一路在山水风露中行走的人;成了灯下久读、钻研医方的人。
第一年,他们还要四处奔波;第二年时,已经每日有人慕名而来,傅玉行几乎不得分身,连城里也总有人撑着船前来求药。
渐渐的,大家对傅玉行的称呼从“二少爷”变成了“傅大夫”。茅屋变成了瓦房,屋前也种上了榆树。
第二个过年前,赵蘅终于把那本债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划去了。
除夕晚上,烧过纸,祭拜过玉止和公婆灵位,赵蘅便坐在屋前。傅玉行给她煮了一碗糖圆子,热腾腾捧在手上。远处夜空里放起焰火,都是些极繁丽的花样,一看就是城内豪富阔人的手笔,漫天火树银花,在黑色天幕下绽放出如青莲、如星河、如花落、如紫灯……流光溢彩热闹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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