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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荒郊,黑衣,白桥。
杀香月站在斗拱的最前端,邝简匆忙起身,却来不及阻拦,从背后看,他只能瞧见杀香月做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势,从下至上,仿佛是凌空持了利刃,反手一划!
他披在他身上的衣服坠落桥上,水流奔涌,储疾被那无形的巨力冲击到,那力量是如此强大,他本已欺近母桥的一侧,却骤然后退几步!脖子上“喀”地张开一道血盆大口,头颅后仰,眼见着就要应声掉落!储疾仓皇抓住了自己的喉咙,却仰面跌下桥去!
沉重的冲击声!
就像几个时辰前的冲击声那般,浪打桥头,溅起巨大的水花!肉身坠落,鞭得水流狂鸣!
“你做了什么!”
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传遍了邝简全身,他猛地将杀香月打倒在地,朝着他的脸一拳砸了过去,“混账东西!你做了什么!”
水流震得石桥巨响,杀香月仰面倒地,被人狠狠地压在地上!他听不全邝简的问话,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怒吼声,他本能地大声吼回去:“我没有,是他失足落水!”杀香月的手臂迸出一条条的青筋,剧烈的耳鸣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用力喊回去!
邝简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再次提起了拳头,“杀香月,别撒谎!他是被割了喉才落水,要我去那座桥上给你指血迹嚒!”
电光火石,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邝简眼见储疾栽下去的那一刹那,就意识到整件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月色落在杀香月的脸上,把他釉出冰冷的蓝紫色,邝简掐着他的喉咙,一双手因愤怒而猛烈地发抖……这世上还没有人……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肆无忌惮、赤裸裸的杀人!杀香月当时的动作,如此如此狠厉,如此决绝,毫不迟疑,云淡风轻!储疾也是成名多年的锦衣卫,可面对他竟然一点招架的余地都没有,眼前的,这到底是什么人?眼前的,这到底是什么魔鬼?!
“呵……呵呵……”
邝简掐着他的脖子毫不放松,杀香月用力地挣扎了几下,挣不脱,便不挣扎了,“对……是我杀的……”他偏头,朝着邝简无所谓的笑,容色明艳,嚣张得近乎猖狂:“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巨鸣在旷野间回荡,他剥掉他的温静熨帖,露出邪戾的、如妖似魔的表情,“储疾如何杀人,我便要他如何死,邱翁昨夜坠楼,我便要他今日下地狱!”
这冥顽不灵的样子让邝简的声音骤然凶狠起来,他收紧手指,一片湍急的水声中几乎要扼死他:“邱翁杀害逄正英,他死得并不无辜!储疾只是防卫误杀,这有什么相干!”
杀香月的喉咙用力地绷起,苍白的手撕扯住他的手,一边挣扎,一边嘶哑怨忿地朝他喊:“邱翁就算该死,按你们的规矩也该是堂上认罪,签押行刑!储疾那么明显地把他推下楼去,你们为什么不追究?……都是杀了人,储疾当那么多人的面杀了人,邝简,你为什么不追究?”
那双手每一条筋络都仿佛可以力撬千钧。
刹那间,邝简手指松了一节,哑口无言。
当时情况特殊,邱翁又忽然暴起,只要储疾不承认自己有杀人意图,无论是不是吕端贤,都会将其认定为一场意外。
水声与风吼声已经过去,可河道逼仄,仍发出响亮的冲刷声,杀香月喘着气,一字一句地问:“你也察觉到邱翁还有未尽之语,对吧?你有没有想过,储疾说指认我是因为吕端贤给了他破案压力,这话原本就是用来骗你的,或许他早在你第一次离开逄府的时候就知道了凶手是谁!只是他不能说,才指认了我!”
邝简的心头蓦地一沉,他咬住后牙床,沉声道:“不可能。”
“对,不可能……”
杀香月笑了,目光深处闪着暴戾的、攫人神魂的光:“对方只是微末的老随从,他储千户若是知晓真相直接拘押便是,何必束手束脚,我被送往镇府司的刑牢,他四品千户自不必亲自刑讯犯人,又何必亲手鞭笞一个年龄身形都与邱翁极其相近的犯人!”
杀香月把怀中的纸包翻出来,仰面摔在邝简的身上,“这就是邱翁拿捏储疾的东西!”
厚厚的一卷纸包登时被打散了,纸卷有些潮湿地塌在石桥上,一眼扫过去,还是那可笑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还有那标头难以错认的“杨稷案”三个大字。
邝简瞳孔急剧地抖动了两下。
他不是没有过邱翁动机的疑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因为害怕出错,他反复去推敲证实了每一个环节,可他不信杀香月的搬弄,他收紧五指,大声反驳:“不可能。杨稷案我找我的上宪确认过,当年张太后还在,李大人本人就是本案的复审官,事关三杨,举世瞩目,人证、物证、口供,任何一个环节有问题,它早就被翻出来了!”
他办案手段可以斡旋游弋,但公理道义必须岿然恪守。若不然,他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身份,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冤屈的灵魂?
可杀香月“呵”地一声戳破了他的美梦,露出诡异至极的笑容:“那你便是不了解锦衣卫的手段了。”
“有时候他们并不是在查案子,而是’做案子‘,如何找到平头小民加以审讯,如何引导编造,如何将供词绞缠印证,你去看邱翁供状,那里记得清清楚楚,这样高明的手段,大罗神仙来查也不会查出问题,因为证词一切为真,天衣无缝,没有破绽……卷入杨稷案的底层十六口人早便死了,若不是圣上当年夸了逄正英一句’急公好义‘,想来邱翁也活不了这许多年……!”
邝简扼着杀香月下颚柔软的空腔,杀香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低沉有力地砸在他的身上。
“正统三年杨稷案是伪造的假案,逄府的名、利、官、位,从头至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逄正英一死,储疾独木难支,邱翁杀害逄正英后又被储疾察觉,这才铤而走险拿了这些东西威胁他……邝捕头!”
杀香月气势冷艳,盯着邝简,目光森然而沉重:“储疾那不是误杀,那是在灭口!”
忽然间,邝简的一颗心狂跳起来,内疚与悚然将他层层吞没。
杀香月见他思绪已乱,立刻踹了他一脚,奔也似的从他身下逃离。
可这一次,邝简没有去追,杀香月直冲出数百米,察觉异样才若有所思地回头,月影轻抹过饱满的夜空,高陡的子母桥上邝简孤介落魄地坐着,目光空空地盯着某处,一动不动,杀香月见那怅然的模样,心中顿时生起古怪的波澜,原地也跟着停驻了几个弹指,可很快,他毅然转过头去,飞快离开。
月色下河水温柔,荠麦青青,只半盏茶的功夫,城西旷野便再不见他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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