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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端倪（第1页）

“把闫良叫来！”

韩骥拉开放军务文件书架的最下一层上锁柜门，拖出一个沉重的大木箱，将里面已经泛黄的文书都搬到桌上。

“大帅，你找我？”闫良进来，一看摊了一桌的文书就奇道，“怎么把燕山之战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你记得我带人从上关岭截北魏粮草的事吗？”

“记得啊，”闫良回忆道，“大帅你跟我各带了三万人从两边山里趁夜突袭，你那边突然雪崩，北魏的人逃命的时候正好跟你撞上，狭路相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人多，还带着火药，后来得亏老雷带人赶过来了，杀了他们两个上将军，缴了把北魏皇帝钦赐的短刀，给大帅你没要老雷后来就给我了。说起来那刀真是不错啊，我老婆天天切菜都用它到现在都没钝呢！——大帅，你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这事儿？”

韩骥从一堆文书里捡出一张陈旧的信纸，上面劲利的墨锋仍可见当日紧急——破魏军十万，截断粮草，燕西之危暂解，八万援军七月廿二可抵京城，万望固守。

“军报有问题。”韩骥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行亲笔，“京城收到的消息是我带兵十万进山，全军覆没。”

“什么？！”闫良惊骇如闻天雷。

“当时中北完全沦陷，通信的途径被截断，往京城传信的那队人是我亲自选的，最后没一个回来，但不可能有一个叛变。军报在到京城前就被截了，叛徒不止在京城内。”天光照不到大帐深处，韩骥深刻挺拔的五官在烛火下轮廓分明，低头时显得面容有些阴沉，“军中也有内奸，中北那时已经有人叛变了。”

七月十九，韩骥已带兵行至中北境内，本准备和中北军一同东援京城，却惊闻京城城破、顾谙投敌的消息。

他完全不信，大怒下命全军连夜开拔，中北却突发叛乱，一部分人联合董氏反扑。北魏这时又不要命似的卷土重来，留在燕西的雷鸣云差点坚守不住，韩骥腹背受敌，只能退回燕西。

韩骥一直以为是英国公牺牲和世子殉国的消息最终刺激到了一直被先帝打压的中北军，导致中北内乱，现在看来中北内部早已阴生腐蛆。

韩骥将七年前的九州大乱仔细复盘了一遍，许多曾经想不通的地方已经明了。

先帝晚年求长生而偏信方士，已无早年勤政，而又多疑不愿放手大权，一边压榨太子打理国事，一边又培植亲信宦官牵制太子势力；于军事上倚重外戚董氏，而猜忌雄兵十八万的燕西武定侯一脉，后来因英国公世子与北魏皇子同日而生，传出“龙虎双生”的传言，便把对向燕西的矛头又转向了中北，疑英国公有不臣之心。

英国公有口难辩，中北只有十二万众，更无燕西的底气，只好上表请辞归老，但先帝好面子，不愿挂上“听信谣言、打压功臣”的名声，加之中北并无能力出众之人能立刻顶上，便轻飘飘地驳回了英国公的辞呈，按着他挣命，又明里暗里地敲打了一番。

英国公无奈下只好托词幼子卫真“命格不好”，富贵烧身恐养不活，还没满月就送到城外庄上了，除了奶妈和一个保姆，只有庄上的几个老仆照顾。国公夫妇心虽痛，也只能当没生过这个儿子，长到读书识字的年纪也没再见过一面。

然而帝王之心疑根已种，哪是那么好销的，自此英国公势力屡屡被削，长公子卫宁不到十六被逼亲自披挂上阵，为父分扛中北重担十二年，战死时差一月才满二十八岁。与他有婚约的何家女不听父兄让她另嫁的安排，在扶灵的队伍回京时偷翻出府，一身火红嫁衣撞死在卫宁棺前。向来柔顺不问外事的国公夫人当晚着诰命服进宫，跪在皇后面前声泪俱下，为何姑娘求了与卫宁合葬、入卫家宗祠的恩典。

此后中北与京城关系更僵，到董氏率二十三万人南下时，与东北紧邻的中北被削的只剩了不到八万人，根本无力抵抗。

无论中北内奸是自生恨意还是被人煽动，都最可能是在卫宁战死后，人心一片悲凉怨愤之时。

韩骥对闫良道：“去查中北内乱为首的人，还有国公长公子当年的旧部，尤其是跟京城有联系的、现在还活着的。”

傍晚时白驹来喊韩骥吃饭，韩骥没去，也没让人送来，一个人待在帐子里，直到月上柳梢时批完了西北来的公务，准备喊人拿给闫良明日发回去。

一掀帐，月光下，张机靠着对面帐子的木梁看着他，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韩骥喉头滑动了一下：“下午燕西来了批军务公文，我刚看完。”

“荀太医来了，太傅看你走的时候气色不好，托他来看看。白驹说你忙着，他就先去看那位了。”张机没问别的，过来拍了下韩骥，“走吧，这会儿也该看的差不多了。”

“太医，您知道静驯人吗？”顾谙坐在床上问。

荀太医望闻问切了一番，还算满意张机这段时间的调养成果，气顺了些，话也多了：“知道，天山之主嘛，能驱使飞禽走兽。有些长在深山里的药材不好找，靠运气一辈子也碰不上，静驯人依仗鸟兽就能轻易寻得。他们虽然不算是正经医家，但天赋异禀，大多于医药之道也造诣颇深。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跟他们打过交道吗？”

“唔。”荀太医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怪，悻悻恹恹的，“交道谈不上，毕竟他们很少出山，也不跟外族往来，年轻的时候见过一面。”

顾谙来了兴趣：“他们什么样？您怎么会见到他们？”

“还能什么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人样！”荀太医似乎很不愿意提这个话题，“问这些干什么，让你静心安养，你倒好，一个京城不够你的，心都操到天山去了！”

杳娘的事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抓着一点线头，顾谙哪肯轻易放手。

“我这个病源于南疆，但阿姐跑遍了瑶疆跟滇南也找不到半点办法，她想去北疆天山一带看看，总之最坏也不过现在这样了。我好奇，您与我讲讲，天山静驯人是什么样的？”顾谙眼睛亮亮地看着荀太医，好像未出过门的小孩子盼着远归的大人讲外面的新奇事。

反正荀太医没法去找顾谨对质。